唐纳德·霍尔是美国诗坛的重量级诗人，获得20多种诗歌和文学奖项，而新罕布什尔州乡村居民这一身份，更与他的生命轨迹和创作紧密相连。霍尔的童年夏天几乎是和外祖父母在新罕布什尔州的鹰塘农场度过。1975年，唐纳德·霍尔放弃密歇根大学的终身教职，带着同是诗人的妻子简·肯庸退隐到鹰塘农场。1995年，四十七岁的肯庸因白血病去世，霍尔悲痛不已，“我觉得，我余生写的所有东西都会受到简的影响……我周围都是她。她就在这里。”如今，两位杰出的诗人长眠于鹰塘农场的青青草地。霍尔在乡村生活了四十多年，孕育了《鹰塘》这本充满地方遗迹和回忆、蕴含情感和洞察的散文集。
撰文 | 呐石
《鹰塘》
作者：（美）唐纳德·霍尔
译者：柳向阳 许枫
版本：乐府文化｜广东人民出版社
2025年6月
细腻的日常凝视
在鹰塘轻若云烟的日子里，霍尔阅读大地，也书写大地。写作是他面对自己内心以及外部世界的一种表达方式，是他生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。语言的使用在他那里总是那么感性，细腻，充满睿智，饶有诗意，能够让人感到轻松舒展。他擅长呈现农场生活的微末点滴，在琐碎的庸常和旧物里，见常人所不能见，思常人所不能思，道常人所不能道，让细碎的日子拥有生命的仪式。自然与人是共时存在的，历史与旧物必须住在一起，所以他写原生景观，写社会百态，从不是浅尝辄止地简单掠过，而是耐心细致地搜寻着被岁月掩埋的遥远记忆。
童年的日子温柔得像白云，悠长得像溪流。他帮忙照料鸡群，收割干草，听外祖父在宁静的夜晚朗读诗歌。他也懂得如何与孤独共处，整天游荡在广阔的山野，追逐野性的风，累了就躺在树下遐想，观察叶子的细微变化，懵懂地感受生命的轮回。他还喜欢看外祖父如何伺候牛、马、羊、鸡等家畜，农场给他带来无限的写作灵感。深冬凌晨的四点半有最浓的寒意，为了喂养生活的炊烟，重复性的劳作几乎成了外祖父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霍尔通过一连串动作的精确罗列，记录下深冬农场里的劳动场景和生活方式，赋予流程化的冬日劳作使命一般的庄严感。在冷静旁观的叙事中，他始终呈现出宽广而惊人的语言状态，客观而简练，拒绝华丽的辞藻堆砌。
霍尔在鹰塘的住所。
霍尔的外曾祖父母于1865年买下鹰塘农场，之后的几代人一直以自由农民的身份在此辛苦劳作。他们生于斯，死于斯，农场见证了他们的存在。“如果没有常驻的猫民兵，大大小小的老鼠会把谷仓吃空。外祖父在挤奶时（就像所有的老农一样），会转动牛乳头把奶喷到猫咪们张开的嘴里——它们正坐在那里等着他的表演呢，一小排斯塔福德郡猫把粉红色嘴巴张得大大的。”（《鹰塘四季 春》）他以回看童年的方式，成功地捕捉到了那些业已散失的农场历史碎片，用精细的动作和神态点染出一幅人与动物互惠的画面。字里行间传递出人与动物之间简单却温暖的联结，充满了农场生活的趣味与质朴。
以幽默化解日常褶皱
霍尔的散文始终有一种戏谑的幽默感，以自嘲、反讽或轻快的笔调去触碰甚至化解那些沉重的主题，尤其在描写闲居琐事、人际互动或面对死亡时更为突出。他沉潜在乡村农场上一座有百年历史的角屋，过一种有教养的职业写作生活，这种差异性让写作变得有趣。在霍尔眼里，鹰塘农场不仅仅是一大片宁静的原野，更是“语言之地”“时间容器”和“精神家园”。
他对周围世界的观察细致到一草一叶一尘埃，所以理解也就更加深入，能够在最平凡的场景里窥见生活的荒诞与可爱。“春雪敲响了冬天的尾声——或者说这是冬天的最后胜利旅程？好吧，几乎是最后的：也许会再下一次雪，当然是为了慈善。或许冬天会返回，像一个四十四岁的替补投手在后院里不停地把球扔给他妈妈，练习投一种慢速的变化球。现在我们变得不耐烦了：让我们给冬天戴上金表；让我们给它颁发奥斯卡荣誉奖……”（《鹰塘四季 春》）他不屑于铺陈春雪和冬天的细枝末节。春雪是冬天恋恋不舍的告别礼，冬天去而复返，像一个中年替补投手，死活不肯退场，还盼着能上场再露一手。可观众已经在起哄：行了，老家伙，给你块金表，再给你个奥斯卡终身成就奖，赶紧消失吧。霍尔用灵动戏谑的笔触进行隐喻，春雪与冬天的这场“拉锯战”便跃然纸上。他摒弃了刻板的季节描写方法，用几句轻松调侃的玩笑话，把自然规律的既定模式拆解重组，让文本焕发出不一样的新鲜感。
霍尔喜欢正话反说，以此来制造荒诞感。文本里流淌着新英格兰式的幽默，优雅冷峻里包裹讽刺，轻描淡写中暗藏倒钩。当然，他也不是一味地以超然的态度批判或自嘲，而是以一种平视的方式，不动声色地陈述自己或他人的可爱与荒诞。幽默不是对沉重的逃避，是对事与愿违的接纳，是以轻盈的姿态来承受生命之重。
田园诗意和生活哲思
随着城市化的推进，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他们出生和成长的地方，常常在不同的时空里来回切换。故园是用于离开和归来的。霍尔选择回归故园而享有宁静，因为宁静而成了真正的自己。在鹰塘，他观察，辨认，体验，比较，记录，碰撞，学习，融入——一种阅读世界的方式。他用简单的词汇营造意象叠加来服务于写作意志，那些四处散落的事物经他重新排列组合，平凡的场景迸发出形而上的光芒。他的文字鲜活、朴实、纯净、透亮，用抒情的笔调营造出一幅幅新英格兰的风情画卷，洋溢着一种宁静之美。
霍尔的写作是记录，是恢复失去的回忆的某种手段。他的作品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，他乐于讲述那些普通的从业者，采集他们在鹰塘农场的生活方式，像最节俭的弗里曼，制售帽子的外祖母凯特，乡村邮递员弗雷德，伐木承包商吉福德，风趣的手艺人莱斯利，农场雇工安森，打草工约翰……这些人事的神秘和日常都固定在霍尔记忆的网上，所以说他用鲜润的语言展示给读者的鹰塘是立体的、非虚构的、唯美的、抒情的，弥漫着泥土气息和历史感，传达出富有意味的哲思。他曾说，他写作就是为了被阅读，写作使他得以释怀。他在作品里谈论悲伤，谈论痛苦，也谈论死亡，似乎这些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。霍尔将个体面对衰老、死亡时的情感置于四季轮转中研诘，以冷静笔调消解悲情。这是对时间与消亡的静默沉思，向我们平静地说出哀而不伤的轮回观，所以说，他的记录既是缅怀，也是超脱。
《赶牛车的人》
作者：（美）唐纳德·霍尔
绘者：（美）芭芭拉·库尼
译者：匡咏梅
版本：新星出版社｜爱心树童书
2021年1月
他在这里的生活是缓慢的，叙述和记录时显得特别有耐心，喜欢为一些微不足道的风景轶事耗费笔墨。“当我们住在墓地附近时，我们喜欢那些安静的邻居，是的，但邻居们口若悬河地提醒我们要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。明智的人都会同意：不思考死亡的日子是虚度的日子。看见墓碑——沉重，不只因为它是花岗岩——能让我们洞察像烧焦的面包、税收和感冒那样迫在眉睫的问题。”（《墓地里的人们》）霍尔跳出了对死亡的消极恐惧，把“思考死亡”定义为人生不虚度的前提：当人意识到死亡的必然和生命的有限，才会真正体会到人生的况味，才会看清哪些是被放大的琐碎，哪些才是生命中真正的意义。那些沉重的墓碑固存在大地上，不是为了让人沉溺于悲伤，而是为了让人本真而通透地活着。
霍尔亲近自然中的万物，也走近周围的普通人，用文字赞美他们。在这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农场，很多东西渐渐变得遥远而陌生，甚至业已失落，但这里安放着一切虚无与真实的回响，承载着家族太多的劳作与幸福，最终在这位散文大师和诗人的笔下凝结为一座文字之屋。
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。作者：呐石；编辑：宫子；校对：薛京宁。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，欢迎转发至朋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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